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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夫子曾说:“思无邪。”纯净的思想是没有邪念的,即使是谈情说爱也是如同青梅煮酒,卧榻听松一样幽雅从容。《诗经》所展示无疑是中国文学中最为纯朴自然的古人情怀,犹如旷古中飘来的一缕幽幽清风, 其中的生命体验和诗性智慧给人以无限的启示。
读《诗经》,想象着置身于遥远的一片苍翠的田野芦苇之中,深深呼吸一口带着单纯且淡淡的气息——来自于浸透着中国古代文学的千年之旅的源泉。那里是绵长数千年的绚丽宏伟文明的源头,却依旧保持着文化最纯净的姿态。当远古的人们唱出第一句“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的时候,想必只是为了抒发心中纯真的感情,却没想到会引发了无数文人骚客的浅酌低唱,没想到却成为这一浮躁时代的精神寄托……
千年前的日暮,一位神情萧索的诗人踩着柔嫩的苇草,眺望着脉脉东流的千江水千江月,暮色苍茫,天地悠长,一切都是安详而闲适的寂静。有清丽的渔姑划着桨而来,轻轻地唱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纤细的腰肢和苇草一样修长的手臂缓缓划动着木浆,宛若水仙。年轻的诗人被这优美的歌声惊醒,不禁怦然心动,忙用笔记下这一曲《雎鸠》,渔姑莞尔一笑,撑着船缓缓离去,长发如墨,裙裾犹如飘飘浮云。她来了,两千多年前,她又走了,来时静悄去无声,唯有一缕香魂仍缭绕在春秋的月光里,如花的气息。那一瞬间的惊艳足以让年轻的诗人追忆一生的时光。一切都很唯美,那是一尘不染的思慕,而那份纯净的思慕才是《诗经》开始的地方……
我读《诗经》是感性的阅读,单纯为其中纯真的美所倾倒,但读到哀伤的篇章又涌起难言的忧思,虽不至于落泪,却因感受到两千年前古人与我们共通的性情而悲伤,那样纯朴的情感不应该拿来咬文嚼字。清代文人薛雪在《一瓢诗话》中就说过:“只要吟咏既久,自然而然有兔起鹘落、水到渠成之妙”;王开林则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轻松的神游者,他以诗化的语言来与三千年前的浪漫相呼应;以《诗经》的方式来阅读《诗经》,彻底抛弃了皓首穷经的烦恼。
关于《诗经》,大部分人觉得《蒹葭》和《雎鸠》是其中的代表,浪漫清幽。但是我却认为《葛生》更具有打动人心的现实感。而其实《诗经》正是因为这种清醒的现实性,塑造了中国人特有的细腻深沉的情感。《葛生》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妻子孤独守望中对丈夫形单影只的同情,是一个挚爱丈夫的女子抛却自己独处的凄凉,只怜惜丈夫一人独处墓中无人陪伴的忘我的真情独白。世间情为何物?不就是隔着这两人的一层黄土!《葛生》中叹道:“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夏日冬夜的更迭是生命的过程,百岁之后的回归则是又一次生死相许。没有戏剧性的情节,没有生前卿卿我我的回忆。死,到此时成了一种感情的信念,成了重相斯守的希望。她或许有不能死的理由,或许是出于生的本能;殉情,是为情圣们所推崇的表达爱的忠贞的浪漫方式。但是《葛生》中的女人选择活下去,这是在生与死的抉择间显示出来的生命的沉重感。所以请再等百年的光阴,我终将在饱含了离别的苦痛之后回来与你一起长眠。待浮花浪蕊俱尽,伴君独幽。
这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过是生和死啊!人活着有渺茫的希望,但是一旦死去了便是穷尽了时空也无法追回的一无所有。生前一切幸福的回忆也只能成为生者余生痛苦的根源。所谓的感情不过是一段无法忘记的记忆,因为无法忘记,所以才残酷到底。死者已矣,生者长戚。《葛生》中的情依旧是无邪的,是浓缩了尘世聚散离合悲欢无常的澄澈,凄美而悲怆。纵观《诗经》也只有《绿衣》与之旗鼓相当。无数痴情的人在《葛生》和《绿衣》之后继续:“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落尽了光阴的尘埃之后,我们是否依旧能保持着那份无邪的真情,看云起云落,草长莺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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