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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蓝天远树,有黄金色的稻浪,山风过处,还会飘来阵阵桂花香......又是一个充溢着希望与喜悦的金秋季节!
从东南面的大山深处夺路而来的山溪,在这里一阵迟疑,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洄环,形成一片小小的河谷;又蜿蜒北去,汇入澄潭江、剡溪、曹娥江,最终于杭州湾投入大海的怀抱。这就是蕴含着一个哀婉缠绵、令人遐想不已的近乎真实的传说的韩妃江。
一千多年过去了,悠悠江流日夜低吟着或是悲凉、或是凄婉的歌,又像是在诉说着一段伤心的往事,缓缓流淌,然后又曲折盘绕,轻悠悠地擦着山陵,像是深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怯生生离去。它凄楚动人的形象,常常会让我们这样多少知晓一点掌故的闲散之人浮想联翩……
不知当年此地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当是人烟稀少,荒榛遍野吧!也许正值黄昏落日,或恐偏逢秋雨秋风;从山的那边走过来一对年轻夫妇,蓬头垢面,衣衫褴缕,步履蹒跚,憔悴不堪,就这么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走过来,瘫了似的坐倒在一棵枝桠横斜的老树下。
前面的路,究竟还有多长?哪里才能觅得一方勉强能栖身避祸的所在?眼下,最最要紧的是今宵又有何处赖以遮风避雨,熬过这凄冷的夜?——难道果真是山穷水尽,前路已绝,日暮途穷了?
我们这样想,当年隋王室后裔荣王杨白携其妃韩氏,于国破家亡之余,逊荒渡浙,流落新昌郊野时的光景,大抵即是如此吧!
要对隋朝末代皇帝杨广其人,作一番恰如其分的评议,下个精当的结论,大是不易;尽管“盖棺”已逾千年,只恐犹难“论定”。他荒淫无度,竭尽奢靡之能事,那是毫无疑问的;问题在于,封建帝王中又有几个不是如此?即令多年来被戴上“农民起义领袖”桂冠的洪秀全,定都南京后的所作所为,哪一点比杨广好?贯通南北的大运河的开通,尽管主观意图并非利国利民,但在客观上不正起到了这样的作用?纵观那以后的中国历史,直至近代,大运河对促进南北经济文化交流及往来交通所起到的巨大作用,又有谁能抹煞得了?论对历史的贡献,比比长城如何?短暂的隋王朝很快被倾覆了,第二代,也是末代皇帝杨广被叛臣宇文化及杀害于江都。子孙大多仓皇逃奔,罕有孑遗。隋炀帝杨广即令罪恶昭著,“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死有余辜,子孙何罪之有?
据《彩烟杨氏宗谱》载,新昌彩烟地区杨氏的始祖杨白,即是隋炀帝杨广后裔,被封为荣王。炀帝遇害后,携其妻韩妃拟入闽避祸,抵越州,听说剡东(今新昌)有沥江三渡,可间道入闽,抵达后才知道“沥江三渡”者,仅地名而已,并无舟楫可通,唯有鸟道隐现于断崖绝谷间!韩妃作为一个自幼生长于巨宅深院的弱女子,几曾经历过如此磨难!一路奔波,早已精疲力竭,眼见前路尤为凶险,自度力不及,遂于绝望之余,投江以殉——一说自刎于江边。就我们而言,宁肯相信前说,让清粼粼的江水吞噬了她美丽、年轻、无辜的生命,而不忍接受自刎之说。本来,于国破家亡之余,香销玉殒,已够让人伤感了,又怎忍在江边摆上一副血淋淋的场景!
于是,这条本来黙黙无闻的小小溪流,就有了这么一个能勾起如我们这般喜欢搜罗点逸事遗闻的闲散之人怀想不已的名字:“韩妃江”。
往后的事呢,我们作这样的猜度、臆想:茕茕孑立、孤苦伶仃的杨白(当然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了,倘若有随从,就决不可能让韩妃投江自尽),一定会在荒凉的江头呼天抢地,捶胸痛哭,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为之动容,附近的田夫野老、村妇童稚闻讯赶来,围聚一圈,好言相劝,抚慰再三,大概还陪了不少同情的泪吧!
新昌地区自魏晋以来,即盛行道教信仰,黎民百姓都深受老子所谆谆教诲的“慈”、“善”之道的熏陶——尽管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读不懂《道德经》;却也始终遵循道教为人须“济危救困”、“广行阴骘”的行事准则。也许正是出自对杨白悲惨遭际的同情与怜悯,才顾不得“私匿钦犯”可能遭致的后患,让他在这一带安顿了下来。试想,从隋末群雄割据,到唐王朝草创之初,对隋王室后裔一定追查得吃紧,倘没有新昌父老乡亲的庇护,杨白孤身一人,又怎能在这举目无亲的他乡异域,安身立命,逃过劫难?岁月随着悠悠江水,不尽淌过,一千三百多年了,杨白的后人在这一带已相传五十余代,繁衍至一万七千余人,位居新昌十大姓氏中的第九位了。
至于韩妃,我们深深为她惋惜。新昌人慷慨大度,从来有着宽博的襟怀;新昌大地,山山水水,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曾收留了多少他乡之客,甚至让他们深深植根于此;大到如西、东晋之交的名门望族王、谢,小到难以计数的渡江南来的草民百姓。既然杨白能在创痛之余在此安下身来,难道唯独容不下弱女子韩妃?韩妃啊韩妃,你何以偏要走上绝路,何不就此留下,荆钗布裙,与杨白相依相伴,做一对患难夫妻,于新昌的绿水青山间平平安安了此一生?
又是岩桂飘香的收获季节了,江头芳草萋萋,夹江山峦依旧一片葱翠,岸边的几株垂杨仍在婀娜摇舞,两岸河谷,似乎还不曾染得些许秋意。挨着那条卵石铺就的古道,挨着鳞次栉比的村宅,座落着几间小小平房,那就是韩妃庙了。
韩妃,究竟何许人也?既不知道她祖籍何处,也不知道她出身哪家豪门望族?也从来没有人为她树过碑、立过传;也许,是根本无从说起。难道这绝命于江流的弱女子就此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绝非如此。禀性淳厚、质朴的新昌人,从来对弱者深怀恻隐之心,在江边为她立了这么一座小小庙宇,让她的亡灵有个栖身之处,年年月月,也能承受点香火,免得她身后寂寞。这样做是否也恰恰符合了道教“矜孤恤寡”的教诲?“神由人造”,世人或有高尚品德,或为劳苦众生作出了卓越贡献,按道教的教义,身后是可以被奉为神的;看来,无辜的弱者,后人出于同情和怜悯,也是可以让他(她)们以神的面目出现在人间的。这样的情况,事实上也绝非韩妃一人而已。对道教的“神”的概念,我们似乎有必要从新的侧面,作一番新的认识了。据说江头原有韩妃墓,可惜毁于文革,而今是荡然无存了。
踯躅于韩妃庙内的小小庭院,不由得思绪纷纷。我们骤然想起了历史上另一位命途多咎的女子,刘备的妻子,孙权的妹妹,孙夫人。在她听说刘备兵败彝陵后,怀着无限伤痛,投江以殉。后人也在她殉情的长江边为她立了座小小庙堂。有副楹联,写得颇为贴切、深情,上联云:“思亲泪落吴江冷”,下联是“望帝魂归蜀道难”。面对眼前的韩妃庙,质朴、淳厚的新昌人,又该说些什么呢?
就这样,青砖黛瓦,数椽平房,新昌人把这楚楚动人的亡灵的形象,永远留在了记忆的深处。
悠悠韩妃江,日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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