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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遁入剡考(二)

  • 2017/01/11
  • 作者:梁少膺
  • 来源:新昌新闻网

(吕立春 摄)

  三《高僧传》所见支遁入剡的第二种资料

  

  《高僧传》卷四《支遁传》:

  至晋哀帝即位,频遣两使,征请出都,止东安寺,讲《道行波若》,白黑钦崇,明野悦服。

  《高逸沙门传》:

  “(支遁)居会稽,晋哀帝钦其风味,遣中使至东安迎之。遁遂辞丘壑,高步城邑。”

  按《晋书》卷八《哀帝纪》:“(升平)五年(361),穆帝崩。”《建康实录》卷八《哀皇帝》:“(升平)五年丁巳,穆帝崩……庚申,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是年,支遁被司马丕召入建康,离开了剡山。在都城,支遁于东安寺讲授小品《般若经》(即《道行经》)。《高僧传》卷四《支遁传》辑《上书哀帝书》:“自到天庭,屡蒙引见,优游宾礼,策以微言。”《世说新语》卷上之下《文学第四》:

  有北来道人好才理,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讲小品。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听。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答清析,辞气俱爽。此道人每辄摧屈。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向来何以都不言?”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焉能逆风?”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

  《建康实录》卷八《哀皇帝》“兴宁二年(364)”条:“是年,诏移陶官于淮水北,遂以南岸窑处之地,施僧慧力,造瓦官寺……(瓦官寺)在今县东南三里半冈东偏也。”又《金陵世纪》卷四《纪寺观》:“晋瓦棺(官)寺,在城西南隅,兴宁二年,诏移陶官于淮水北,遂以南岸窑地施慧力,造瓦棺(官)寺。”哀帝诏慧力建瓦官寺于兴宁二年(364),时支遁与道人辩,深公在座。按,据《高僧传》卷四《竺道潜传》,哀帝时道潜亦奉诏离剡赴京,虽不置年,但必与支遁同时。道潜于咸安二年(361)返剡,后卒于岇山。然竺道潜的这次居京,又和哀帝即位造寺有关。余嘉锡于此条按曰:“竺法深学义不在道林之下,当不至从风而靡,故谓之逆家风。”赞叹道潜。

  《高僧传》卷四《支遁传》:“遁淹留京师,涉将三载,乃还东山。”支遁在京城三年,至兴宁二年(364)从建康移居东山。按,此“东山”即指岇山,岇山位于剡之东,故有是称。《建康实录》卷八《孝宗穆帝纪》载《许询传》引《许玄度集》:“遁字道林,常隐剡东山。不游人事,好养鹰马,而不乘放,人或讥之。”支遁是于瓦官寺讲经之后,旋入剡的。

  《高逸沙门传》:“遁不哀帝所迎,游京邑久,心在故山,乃拂衣王都,还就岩穴。”鄙意支遁离京其真正原因不仅于此。他的再次入剡实与桓温专权相关。哀帝立位四载,虽即尊位,而政不由已,军事权于桓温,机务事于会稽,天子不得自由。时兴宁童谣云:“虽复宁,转而无聊生。”支遁是可能感受到了朝中形势,因此萌生了离京的想法。然而,他是奉诏而来,在宫中是以半官方的身份。支遁的入剡打算显然要得到哀帝的同意。他的致皇上书也被收录于《支遁传》中。离京的理由就是强调出家生活的德行与清静:

  盖沙门之义,法出佛圣,雕淳反朴,绝欲归宗。游虚玄之肆,守内圣之则,佩五戒之贞,毗外王之化。谐无声之乐,以自得为和,笃慈爱之孝,蠕动无伤。衔抚恤之哀,永悼不仁……与世毕荣,菜蔬长阜,漱流清壑,繿缕毕世,绝窥皇阶。不悟乾光曲曜,猥被蓬荜,频奉明诏,使诣上京,进退惟谷,不知所厝……上愿陛下,特蒙放遣,归之林薄,以鸟养鸟,所荷为优。

  上书当然得到了哀帝的恩准。“资给发遣,事事丰厚”。于是,一时名流,并饯行于征虏亭。

  《世说新语》卷中之上《雅量第六》:

  支道林还东,时贤并送于征虏亭。蔡子叔前至,坐近林公。谢万石后来,坐小远。蔡暂起,谢移就其处。蔡还,见谢在焉,因合褥举谢掷地,自复坐。谢冠帻倾脱,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觉瞋沮。坐定,谓蔡曰:“卿奇人,殆坏我面。”蔡答曰:“我本不为卿面作计。”其后,二人俱不介意。

  此事亦见于《高僧传》卷四《支遁传》,唯“谢万石”作谢安石。余氏《笺疏》引程炎震云:“考哀帝以升平五年(361)辛酉即位,谢万召为散骑常侍(见《初学记》十二),会卒。则支遁还东时,万已卒一二年矣。《晋书·(谢)万传》叙此事,但云送客,不言支遁,殆已觉其误也。《高僧传》作谢安石,亦误。”余嘉锡按曰:“程氏谓支遁还东时,谢万已死。其言固有明证,谓安石此时不得在建康,已失之拘。”《世说》“谢万”乃“谢安”之误。《世说》不惜笔墨,对几名士礼节的故意忽视作此详描述,无非是显示支遁在士人心目中的巨大声望。故《高僧传》云:“其为时贤所慕如此。”

  随便提及,这次送别支遁的征虏亭,《丹阳记》:“太安中,征虏将军谢安立此亭,因以为名。”宋周应谷《景定建康志》卷二二《亭轩》:“征虏亭,在石头坞,东晋太元中创。”按,两记年号有误,太安于西晋,即公元302年始。太元于东晋,即公元376年始。其年代和支遁离京兴宁二年(364)不合。故此处必有误会。《徐铉集》:“征虏亭,南朝送别之场。”是亭建于东晋,地处建康,则为事实。其性质恍如当时的长亭短亭,为友人饯别之处。

  又按《高僧传》卷四《支遁传》,支遁“既而收迹剡山,毕命林泽。”“晚移石头城,又立栖光寺。宴坐山门,游心禅苑,木食涧钦,浪志无生。”“以晋太和元年(366)闰四月四日终于所住,春秋五十有三。”(已见前)“郗超为之序传,袁宏为之铭赞,周昙宝为之作诔。”关于支遁墓地又有三说。《高逸沙门传》:“年五十三终于洛阳。”《支遁传》:“窆于坞中,厥冢存焉。”“或云终剡。”以东晋之情势而论,洛阳为胡人居有,支遁终于此似不可能。据《支遁传》,他曾住于坞中(今浙江余姚),与谢安等周旋,后卒于此地。《太平广记·异僧·支遁》与《嘉泰会稽志·山川·余姚》、《四明山志·坞山》、光绪《余姚县志》皆承其说。然三之中,以支遁卒于剡,其墓在石城山最为可信。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绍兴府》“南明山”条:“支道林葬此山,齐僧护夜闻笙箫钟磬声。”南明山一名石城山。《世说新语》卷下之上《伤逝第十七》:

  戴公见林法师墓,曰:“德音未远,而拱木已积。冀神理绵绵,不与气运俱尽耳!

  刘注《支遁传》曰:“遁太和元年终于剡之石城山,因葬焉。”王珣《法师墓下诗序》曰:“余以宁康二年,命驾之剡石城山,即法师之丘也。高坟欝为荒楚,丘陇化为宿莽,遗迹未灭,而其人已远。感想平昔,触物凄怀。”其为时人所惜如此。

  王珣是王导之孙,名士王洽之子。《广弘明集》卷二八辑王洽《与林法师书》,讨教佛家般若性空之“本无之谈”。王珣法名法护,出东亭侯时为扶持正法,建立精舍,广招学众。按陆广微《吴地记》,他与弟王珉将虎丘别业舍以为寺,亦是佛教的忠实信徒。对支遁更是尊重,敬奉有加,故来剡石城山拜谒法师之墓。宁康二年(374)去太和不及十载,人去未远,“高坟欝为荒楚,丘陇化为宿莽”,而思念往日,睹景怆然。

  

  四 支遁的卒年问题

  ——李正西《支遁评传》有关支遁卒年说之检讨

  

  前揭《高僧传》载支遁圆寂于晋太和元年(366),年五十三岁。《高逸沙门传》同此。是说一直为后世所涉支遁岁年所据。李正西《支遁评传》(宗教文化出版社,2009年)考支遁卒于晋隆安元年,即公元399年。此说如石破天惊,可谓中古佛教史上一发明。李氏所叙支遁卒年之说,举证凡四:(一)支遁《与高丽道人书论竺法深》中云:“顷以道业靖济,不耐尘俗,考室山泽,修德就闲。今在剡县之岇山,率合同游,论道说义,高栖皓然,遐迩有咏。以晋宁康二年(374)卒于山馆,春秋八十有九。”并注文出《全晋文》卷一五七。认为支遁在宁康二年或三年(375)致高丽道人信,那他必卒于竺道潜之后。(二)支遁《与桓玄书论州符求沙门名籍》:“隆安三年(399)四月五日,京邑沙门等顿首白。”说明隆安三年(399),支遁尚在人世,其卒年应在此后。(三)按《晋书·王湛传附坦之传》:“初,坦之与沙门竺法师甚厚,每共论幽明报应,便要(邀)先死者当报其事。后经年,师忽来云:‘贫道已死,罪福皆不虚。惟当勤修道德以升济神明耳。’言讫不见,坦之寻亦卒。”文中的竺法师即道潜。道潜卒于宁康二年(374),王坦之亦卒于是年前后。在竺道潜卒的一二年间,坦之曾在剡石城山谒某法师墓,然后去岇山见支遁,陈述“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意即支遁亦应卒于竺道潜之后。(四)支遁某次在会稽讲学,时回剡山,一时名流如王羲之并送于会稽征虏亭。征虏亭,谢石创于晋太元年间,即公元376年以后。因谢石在太元八年(383)“淝水之战”中大败苻坚,征虏亭可能是他出征苻坚之前,即公元383年前。并云当时送行情景异常热闹,甚至发生争抢座位以亲睹支遁风采一幕。《世说·雅量第六》载其事。由征虏亭这一事证明,支遁卒于晋太和元年,即公元366年是不确的,值得怀疑。

  鄙文就李正西先生上述支遁卒年之说略加检讨,申叙如下。

  关于第一条。《支遁评传》所引支遁《与高丽道人书论竺法深》,属《高僧传》卷四《晋剡东仰山竺法潜》原文,由释慧皎撰,非支遁文书。慧皎旨在叙述竺法深于剡山修德论道,并载其年岁及卒年。支遁《与高丽道人书》原文已见前揭:“上坐竺法深,中州刘公之弟子。体德贞峙,道俗纶综。往在京邑,维持法纲,内外俱瞻,弘道之匠也。”支作此书在建元元年(343)。(已见前)竺道潜名高,因不在建康,支遁意向高丽道人作为中州刘法真弟子而被举荐,称其德行,此时竺尚在人间,岂有预告其圆寂之消息。文书初见《祐录》卷一二《陆澄·支与高丽道人书》,又见《佛祖统纪》卷三六、明陈耀文《天中记》卷三五《竺道潜传》。清严可均《全晋文》卷一五七辑《支遁·与高丽道人书论竺法深书》,并注“出《高僧传》四”。严氏以一人之功,竟如此宏大之工程,其难度可以想象。故《全晋文》如失收、误收、重出、误注、张冠李戴、移花接木之处,往往存在。譬如所收此书,因断句疏误,而造成支书之后续上慧皎传记“顷以……春秋八十有九”。后人在引严氏《全晋文》时,固不得真解,辄以误传误。故士之读书,盖穷源推本,若舍本而求末,则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治学之难,亦于此矣!

  关于第二条。检《晋书》卷九九《桓玄传》,隆安三年(399),桓玄都督荆州四郡,攻江陵,殷仲堪、杨佺期败死。次年,晋以桓玄都督荆、江、司、雍、秦、梁、益、宁八州及扬、豫八郡,领荆、江二州刺使。桓于此年宣称进军建康。安帝元兴元年(402),晋讨伐桓玄,玄举兵南下,攻入建康,执掌朝政。次年,桓玄废晋安帝,自称帝,国号楚,年号建始,旋改永始。从以上时间表可看出,桓玄于隆安三年(399)到元兴二年(403)五年中,正为夺位篡权而南征北战。按常理分析,在隆安三年(399),支遁不可能有《与桓玄书论州符求沙门名籍》。倘果有此事,则是在元兴二年(403)桓玄称帝之后事。所以此书的真实性颇值怀疑。《高僧传》不载此书。或许支遁声名太高,后人托其名而传伪。是书见于梁僧祐《弘明集》卷一二,题作《与桓太尉论州符求沙门名籍书》。僧祐辑是书缘于保存史料,至于真实性,或不考究。

  关于第三条。按《晋书》卷七五《王坦之传》,坦之为太原王述之子。孝武帝即位后,他与谢安共辅幼主,时在建康。后亦卒于京城。依本传,王坦之曾为简文帝抚军掾,累迁散骑常侍、侍中、左卫将军。后出为徐衮二州刺史、北中郎将,镇广陵。《世说》数载他与支遁相遇事。一是据《文学第四》,支遁造《即色论》示中郎(王坦之)。此事或在升平五年(361)至兴宁二年(364)支遁在京城时。《轻诋二十六》载王中郎与林公诡辩事,应亦系此期。再是《排调二十五》载王坦之在西州与林法师辩。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晋书》谢安传云:‘遂还都,闻当舆入西州。’按,西州指扬州刺史廨舍。”检《晋书》卷八《穆帝纪》,王述出扬州刺史始于永和十年(345)二月,终于兴宁二年(364)五月。又检《高僧传》卷四《支遁传》,哀帝即位,支遁离剡,止东安寺,淹留京师三载,乃还东山。(已见前)支遁与王坦之辩当在返剡时途经扬州,时兴宁二年(364)。然《支遁评传》称在竺道潜卒的一二年间,王坦之赴沃洲山见支遁,陈述“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按《世说·轻诋第二十六》:“王中郎与林公绝不相得。”谓坦之与支遁极不相合,故他去岇山访支遁事,该不会发生。又《世说新语》卷上之下《文学第四》:

  支道林初从东(山)出,住东安寺中。王长史宿构精理,并撰其才藻,往与支语,不大当对。王叙致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支徐徐谓曰:“身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不长进。”王大惭。

  《世说·言语第二》注引《王长史别传》:“濛字仲祖,太原晋阳人。”王濛在简文帝辅政时,引为司徒左长史,故称。又张忱石《〈世说新语〉常见人名异称表》:“王濛字仲祖,又称长史、王长史、阿奴、王掾。”按,同表:“王坦之字文度,又称中郎、王中郎、王北中郎、安北。”《世说》所见王长史者,王濛也。

  又《高僧传》卷四《支遁传》:

  至晋哀帝即位,频遣两使,征请出都,止东安寺,讲《道行波若》,白黑钦崇,朝野悦服。(已见前)太原王濛,宿构精理,撰其才词,往诣循,作数百语,自谓遁莫能抗。遁乃徐曰:“贫道与君别来多年,君语了不长进。”濛惭而退焉。

  故“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非王坦之,实是指王长史濛。然按余氏《笺疏》引程炎震云:“王濛卒于永和三年(347),支道林以哀帝时至都,濛死久矣。《高僧传》亦同,并是传闻之误。下文有‘道林、许、谢共集王家’之语,盖王濛为长山令,尝至东耳。”依《晋书》卷九三《王濛传》,载其年三十九卒。按,王濛卒年亦见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五引《中兴书》。支遁于哀帝即位至建康时,实王濛已逝十余年。故《世说》与《高僧传》载支、王于京城相遇“作数百语”事,必有误会。于此存疑,不遑妄说。

  关于第四条。“征虏亭”立于建康,不在会稽,上已有考。时贤聚“征虏亭”送别支遁亦发生于建康,然座中无王羲之其人,可见前揭《世说·雅量第六》所叙之事,为免篇幅拖沓,勿复详赘。

  因年代久远,资料奇阙,概况模糊,且注记纷错,或讹或谬,难辨真实,中古时期高僧年岁殊难厘定。同一僧人,亦有载叙之异,同一传记,亦有版本之别。如达摩卒年有五说,玄奘年岁有四说,所见愈广,纠纷愈烦。又如支遁,《释氏稽古略》:“太和二年(367),遁抗表还山。”但此说后人多不信。即使识见如陈垣者,在《释氏疑年录》中亦著支遁卒年为“东晋太和元年(366)闰四月,年五十三”,据出《梁僧传》四及《世说·伤逝篇》、《吉语篇》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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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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