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逛公园，女儿总会迫不及待，窜到杨梅树下。她小小的身影蹲在草里，把落在地上的青杨梅一颗颗捡起来，攥在手里把玩，圆滚滚的绿果子沾着草叶上的潮气，闻着是清凌凌的涩香。这气味一钻进鼻子，我就想起好多年前的六月。

　　那是高考前几天，教室里闷得很，吊扇转得嗡嗡响，满桌的试卷堆得老高。班里那个平常不爱说话的男生，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塑料袋杨梅，全是纯青的，半点泛红的意思都没有，还带着树间的露水，清澈酸冽的果香，一下子就把教室里的沉闷冲散了。

　　有人找来几个一次性纸杯，倒上细盐，我们围着桌子，捏起青杨梅往盐里滚一圈就往嘴里塞。盐粒的咸混着杨梅的生涩酸，汁水迸出来，舌尖又酸又鲜，紧绷的神经好像都松快了些。

　　吃完了，大家都凑到窗边，对着楼下的花圃吐核。一颗颗深褐色的果核掉在青草间，有人笑着说：“这么多核，会不会长出杨梅树来？”另一个人接话：“等我们大学毕业回来，说不定就能吃到果子了。”笑声顺着窗户飘出去，和外面的蝉鸣搅在一起，热烘烘的风里，全是少年人的轻快。那个带杨梅的男生，也站在窗边，没怎么说话，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

　　如今女儿举着捡来的青杨梅跑到我面前，献宝似的给我看。我接过果子，指尖触到粗糙的果刺，那股熟悉的清涩气味又漫上来。公园里的杨梅树长得很高，枝叶遮着阴凉，每年都结满果子，从青到红，再落到地上。

　　女儿不懂那些关于高考、关于同窗的往事，只觉得捡果子好玩。可我一闻到这气味，就想起那年闷热的教室，想起一次性纸杯里的细盐，想起窗边此起彼伏的笑声，想起那个沉默男生带来的、满袋纯青的杨梅。

　　原来有些记忆，就藏在一种气味里。青杨梅的生涩，一头连着年少时的盛夏，一头系着如今身边的温热。六月的风年年都吹，那些曾经以为难捱的日子，早已成了身后的风景，而那纯青杨梅的气味，却一直留在心里，清清爽爽，朴朴实实，像极了那年未曾褪色的时光，和少年人不善言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