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不识字 却认得整个世界
2026/05/22 08:54
来源: 新昌新闻网 她认钱,不识字
外婆张菊香,不识字。但她认识钱——不是贪钱,是知道钱的分量。
她一直以女性拥有工作为自豪,总告诫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从13元一月的工资做起,一直到1979年退休。经济上女性要独立,是她给后辈上的第一课。
曼丽姐后来问她:“怎么不去参加扫盲班?”外婆叹了口气:“一大家子,干不完的家务活,坐着洗衣服都能睡着了,哪有精力学呀。”
她不识字,但尊重读书人。舅舅60年代考上上海交大,成了海军军官。这件事,她讲了一辈子,自豪了一辈子。
芹菜与香菜:新世界的胆子
六十年代,芹菜传入小县城。没人吃过,不敢买。外婆买回来了。家人们皱着眉头往下咽——但至少,开始了。
后来是香菜。又爱又恨的香菜,也是外婆第一个买回家的。她不懂什么叫“试错”,但她懂:没吃过的东西,试一试再说。
外婆不识字,但她敢去远方。从小县城出发,去上海。坐汽车,转火车,从不畏惧。她看不懂站牌,分不清方向,但她拎着包袱就上路了。后来我想,她不是不怕——是觉得“怕”解决不了问题。
不识字的美学
外婆不识字,但她有美学。天井里永远摆满花花草草,枝枝丫丫被她随手剪下来,插在瓶子里、碗里。没有规矩,没有流派,就是觉得“好看”。
蔬菜根茎更是天然的画笔。她在八仙桌上摆弄,萝卜根是花,红薯藤是山,几片菜叶就是一片林子。那是她的装饰艺术,观众只有她自己。
修桥补路,悄悄送钱
外婆一生修桥补路。听说哪里有需要,她就挤出钱来,让人送去。从来不提名字,不图回报。她信因果,但更信“人帮人”。
初一十五:佛与猫
初一十五,外婆吃斋请供。记忆里最深的画面:清晨,她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点一支香,手拿念珠,“南无阿弥陀佛”一声一声念着。猫蜷在她腿上,眯着眼,呼噜呼噜。
她爱猫,与猫相伴一辈子。每天去小菜场买小鱼小虾,要点鱼内脏,搅拌一起煮成猫食。猫碗一敲,猫猫们前赴后继奔回家,围在她脚边“喵喵喵”叫。
她的猫都没有名字,只是“猫猫”地喊。但每一只“猫猫”,音调都不同。只有小猫和外婆知道,那是在喊谁。
饭娘、锅气与糖炖肉
外婆有许多土话,句句是智慧。
“饭有饭娘,茶有茶娘。”剩饭叫饭娘。剩饭与新米同煮,出饭率比单独大米多出两成。饥饿时代,能救命。
煮饭时她教我:“看锅边的热气。热气一开始出来是斜的,慢慢变直了。快要笔直时,赶紧撤火,再闷个五分钟,就熟啦。”
撤下的火放进碳盆里——一个陶瓷瓮,盖上一块木板。柴火变成了炭。炭是用来煨糖炖肉的。
糖炖肉,是小时候夏季给小孩的滋补品。上好的五花肉,切成1公分见方,只加绍酒与白糖。在炭火上慢慢煨,煨上一整天。肥肉全化开成了汤,糖炖肉就好了。
每年夏天,外婆总要让我们三个小孩吃上一小碗。“长个子,强身体。”
弟弟吃了后,觉得甜,喝了凉水。窜稀了。
那时我还惋惜半天:“弟弟个子长不高了咋办呢?
吃饭为大
外婆常说:“吃饭为大,饭要吃饱。”
任何时候,任何状态,都要狠狠地喂自己饭。有能量就有力量,就能扛。
这句话,她没说大道理,就是一遍一遍地说,一遍一遍地往我们碗里夹菜。
后来遇到难处,我总想起这句——先吃饱,再说别的。
看天知时辰
秋季,城边的稻田收割完毕。外婆挑两笼鸡到田里。我们捡稻穗,鸡散在稻田里捡稻粒吃。
“外婆,鸡怎么不跑?”“鸡认人的。”
“外婆,我们几点回家?”“5点。”“你没表,怎么知道5点到了?”她指了指天边的云彩。
一尺床
小时候,我一直跟外婆睡。外婆早年因劳累过度,脊柱侧弯,成了驼背。睡觉时她最怕有风。
“猫猫,别动,风进来了,外婆冷。”
久而久之,我养成了只睡一尺床的习惯。长大后才知道,那一尺,不是床的宽度,是她护着我的温度。
每天半斤绍酒:一个承诺的重量
外公爱喝酒,外婆对他有一个承诺:每天保证半斤绍酒。
改革开放前,食品、副食品都凭票供应。酒是特需品,买酒要看票、找关系、排长队。我们如今无法想象,外婆这句承诺兑现时的难度。
可她做到了。一天半斤,一年一百八十多斤。那些年,日子紧得像拧干的毛巾,她硬是从里面挤出酒来。不是因为她欠外公什么——是因为她说了。
外婆不识字,但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落空。
“请财神”:挺身而出
快解放那一年,小舅舅刚出生没多久,还在吃奶。土匪下山,要绑了小舅舅和大舅舅去。
“请财神”——故乡对土匪绑架的代称。这三个字说出来文绉绉的,背后是刀和枪。
外婆说:“孩子离不开娘。”她毅然跟了去,留外公在家筹钱。
外公变卖家产,把亲人赎回来。门一开,外婆领着孩子站在门外。外公没问苦没问伤,只说:“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这件事外婆后来很少提。但每次提起,她都会顿一顿,然后摸一摸身边孩子的头。
呼啸丝:三支毛竹要上天
外婆有时很凶。她有一根呼啸丝——竹枝去叶,伤皮不伤肉,当家法用。犯了错,呼啸丝就来了。
弟弟说:“外婆最凶。”
外婆听了,不恼,只是说:“我就希望你们三支毛竹能上天。”
银炭
2022年老宅拆迁时,我去整理老物件。阁楼里摆着一篓篓的银炭。
银炭是好炭,耐烧,没烟,存着不会坏。外婆是为谁存的?她没有说,我们也来不及问了。
也许是为某个冬天,也许是为某个人。她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东西都备好了。
外婆走了。猫奶奶也走了。糖炖肉的香味还留在记忆里,冬雪的瓮早就空了。银炭还在阁楼里,等人来取。
她把整个世界,装进了一个不识字的人的脑袋里,然后传给了我们,她留下的东西,一样都没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