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新昌东南之彩烟山，山里有野檀，枝头不高，杈桠稀疏，冬天落叶，脾气还有些古怪。初春暖意融融，它却枝条上光溜溜的，不愿吐露一粒新芽；相反，早春的气候偏冷，它却悄悄冒芽长叶了。如此这般违背天时而作怪，被乡人戏称“拗天檀”。

　　在家乡方言里，“拗”含有不顺从的意思，“拗天”便是逆天。乡里人利用野檀这“拗天”的脾气来当物候，破解与气象相对应的密码。拗天檀早早萌芽吐翠了，表明天地间的寒气不会一时半刻消退；天气日见暖和，拗天檀仍黄皮腊瘦的，不沾一丝春光，那么该考虑放牛羊出圈，动手整理农具，筹划野外劳动的事儿。

　　拗天檀哪来的这般怪脾气？早些年，老家一位有声望的老先生说，这是野檀树的一种活法。从前在山区讨生活的人，冬季地冻风寒日子难捱，会在秋天备下一些柴禾，以供数九寒天里烧火取暖。到了初春，积存的柴木也快耗尽，如果天气不见转暖，就得上山砍拾些枯枝来做补充。拗天檀那光秃秃的枝条，极易被当作枯木砍拾而成柴火。开春了，天气还是一根筋冷到底，拗天檀怕被误当枯枝收拾，便抖擞起精神抽芽泛绿，呈现出一棵活树娇翠鲜亮的形态。

　　如今农村普遍用上电能和燃气，少有人上山砍柴禾了，拗天檀的怪脾气也不见改一改。当年老先生的说法，其实是一种物境人格化的“共情”表述。对野檀树“拗天”的诠释，凸现出底层群众那种适时而变的生存智慧。

　　上世纪70年代，山区人多耕地少，彩烟山不少青壮年劳力结伙外出，去江西伐木锯板、去外地采石筑路，赚点钱补贴家用。锯板、采石都是苦力活，在那个年代却是山里人的一条谋生出路。

　　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来，山里人感知到时代的变迁，家家户户搞起多种经营。那时，家乡流行一句俗语，“家养几只兔，不愁油盐醋”。母亲有养兔的经验，办起家庭养兔场，日常有三四十只长毛兔存栏。下午放学后，我的课外作业就是去喂兔饲料、清扫笼舍，母亲得以分身做些家务。弟妹们每天提着竹篮外出割兔草，有时回家晚了，母亲会在村头焦急地等候。养兔的日子里，身上时常沾有一股怪怪的兔屎味，伴随着我走向山外，去追逐心中的梦想。

　　彩烟山独特的玄武岩台地土壤适宜茶树生长，因此老家有种茶制茶的传统。上世纪80年代末引进龙井茶炒制技术后，一到茶叶上市时节，山村空气中弥漫着青叶炒制后特有的清香气息。同村伯叔兄弟中，有不少种茶制茶的能人，茶叶收入占了他们家庭收入的大半。堂弟梁宏亮身怀蒙眼“闻香识茶”的绝技，在县城经营着一家茶庄，业余发明“无刀片式采茶机”，上了央视科教频道《我爱发明》栏目。相熟的邻村人盛文斌，部队退伍返乡后从事茶苗良种繁育与销售，组建茶树合作社带动大家致富，荣获省级荣誉“金牛奖”。“帅农鸟哥”是老家的一位短视频博主，早年学得一手绘画技艺，在网上现场演示墙绘创作，吆喝自家炒制的茶叶，穿着旧西装挥手撩发的“招牌”动作圈粉无数，直播带货推广当地农产品，成为“新农人”的代表。山里的乡邻，顺应时代大潮创新创业，活出了自己该有的模样。

　　如今“拗天”的野檀已被淡忘，而当年对野檀“拗天”的诠释仍有其积极的意义。不是么，时代在发展，顺势而变、守心而立的法则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