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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之初味

2026/10/22 08:50

来源: 新昌新闻网

  炒年糕

  民以食为天。而食之终味,皆始自食之初味,始自于母亲之味道。但凡能回故乡,最先寻的就是这个味道。尚有故乡可归处,人之幸事矣。

  我的故乡在浙东新昌,出产大米,尤其是以秋冬季产出的粳米最为特别。我仅在那里度过童年和少年,便外出求学,终至于一辈子在他乡生活工作。但有一碗炒年糕,是怎么也忘不掉的。

  我母亲会做家常饭,那碗炒年糕更不在话下。灶间不大,母亲围着围裙在锅前忙活,猪油化开的滋啦声从灶台一直漫到堂前。那年糕是粳米做的,切成细条,配着咸菜、肉丝,冬季再配上冬笋丝,炒出来一大锅,都是带着汤汁的。只要年糕一端上来,连烫都顾不得,我低头便吃。那猪油和冬笋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一口紧接一口就吃光这碗年糕,连那汤汁也一点不剩。母亲也坐在旁边吃,偶尔伸手把我嘴角沾的汤汁抹掉。

  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炒年糕,多是炒成干片型的,再也没有一碗是母亲那个味道。我们的炒年糕并不是因为配料有多么的特别——冬笋丝、咸菜、肉丝,都是寻常东西——倒是因为那碗年糕是母亲做的,是在我还没有离开故乡的年纪吃的。

  2025年底,几位乡党思念难忍,相邀聚于北京,算是年终小聚,又可解那思念“食之初味”之苦。此番促成我们相聚的是一位远房亲戚石姓兄弟,因为他早忍不住,说我也肯定是想吃的。

  新昌本是小地方,能够在他乡聚起来的老乡大多沾亲带故。每次聚会,大多人都是以前就互相认识的,也许会有一两张新面孔,几番下来,大家也彼此基本都认得。

  这次聚餐也就八九个人。老乡聚会的最大特色,就是见面先聊三代祖宗。此番就有一位我的本家,按照老祖宗留下来的族谱,我得是他的“爷爷辈”吧,但他却一直叫我“大哥”。那位石姓兄弟是我大姐夫的堂外甥,年龄也就比我小两三岁,却害得他跟着我外甥叫我“舅舅”。这种辈分之升降,既自成平衡,又熨帖着乡党之间的温情。

  还是回到食之初味吧。倡议人已精心准备食材和主菜,做菜的小姑娘是新昌梅渚人,相当灵光,菜做得也好,尤其是那盘炒螺蛳,火候到位,味道调得相当赞,得到大家一致肯定。酒菜之后,所有的人都在渴望那个食之初味——新昌炒年糕。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这碗年糕居然是一位退役的嵊州籍少将所炒。

  不用区分新昌炒年糕还是嵊州炒年糕。新嵊本就是同一块盆地,饮食习惯是一样的。我们的炒年糕不是炒出来的干片,而是带有汤汁的细条儿,配以肉丝、鸡蛋丝、猪板油,根据时令搭上丰富至极的菜蔬,其美味远胜于他处的炒年糕。新嵊年糕有别于他处,正是因为我们都是用粳米制的年糕,而外地的年糕大多是糯米做的,所以我们的炒年糕弹性、嚼劲是非常特别的。这位少将,炒年糕之前一直在跟我们侃侃而谈。但当我们都开始吃其炒好的年糕时,我一问其平时炒制这些年糕细条的经验时,他只吃不语。估计是怕我这个徒弟也学会,搞得他今后轮不到掌勺炒年糕吧,哈哈。

  这碗炒年糕,便是我们共同追寻的那个“食之初味”——它是一个味觉公约数,约去各自人生的繁杂,简并出最原始的乡愁。我也约莫知道,家乡的很多人到现在都是每天一碗炒年糕的,就像老北京人每天一顿炸酱面似的。只是老北京炸酱面的菜码全年几乎相同,而新昌炒年糕的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味道。这也许就是我们的那个“食之初味”的魅力所在吧。

  江浙沪的快递可以递过来老家的任何土特产,却送不来家乡的一碗带汤的炒年糕。虽然我在北京已经圆梦吃上这碗炒年糕,但母亲做出来的那一碗,终究是再也吃不到。

  汤包

  我来北方已有多年。北方人爱吃面,但很多人不知道,我们浙东老家吃面食的花样,比北方也少不到哪儿去。今天我只讲一样——家乡的汤包。外地人都叫馄饨,满中国都有,我们偏偏叫汤包。明明是面皮包一点肉末星子,煮在汤里,这个名字却让人以为是面皮里包着一口汤。小时候不懂“馄饨”这个词,听到“汤包”就觉得亲切。要是能吃上一碗,那得回味好几天。

  记忆中最出名的汤包店是新昌电影院对面的那家小吃店。这是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集体小店,没有招牌,可能也没有店名,只有三个阿姨,一两张小方桌,在一个弄堂里,也叫做巷弄,实际上就是一个两层楼下面的过道。

  我家离县城就三五里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开始,只要进城去,或者是看完电影后,尽管店里也有包子,我总是只跟阿姨要一碗汤包,也就五六分钱。这些阿姨的年纪实际上跟我相仿,这只是我们那里对妇女的一个称谓,连六十岁的人去菜场买二十岁小姑娘的菜,都是问:“小阿姨,多少铜钿一斤?”

  那家店的汤包做法,我始终不会忘记。阿姨左手托一张面皮,薄得像纸,比五分钱的硬币也大得不多。右手拿一根筷子,往肉馅盆里扎一下,筷头沾上一星肉末,然后在皮子中间一点,随即单手一捏——一只汤包随即完成,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汤包都是现包现煮,客人要一碗,她们就捏一碗。煮出来的汤包,皮子透明,浮在清汤里,汤里撒一点葱花、鸡蛋丝,滴两滴猪油。没有任何人知道那碗下汤包的汤是如何调出来的,但没有人会忘掉那碗汤的鲜美味道。至于这碗汤包汤到底有多么美味,也许只能用我们那里的“偷鲜”这个词来形容,或者说“鲜得连眉毛都要掉落来”。前者的大概意思是吃得跟偷来的东西一样鲜美,后者是绍兴人的说法。后来走过很多地方,苏州的泡泡馄饨、福州的肉燕,都很有名,但就是没有老家那碗汤包汤来得鲜美。吃那家小店的这碗汤包,实际上就是喝这碗汤包里的汤。

  想象一下,一场电影散场后,走十来米就到那家小店,但排队喝汤包的队伍得有几十米。这个场景就这样永远刻在每一个离开老家的新昌人心里。

  1979年我离开新昌来到北京读大学,后来一直留在北方。之后每次回到老家,我总要去找那个过道,喝上一碗汤包。2000年后,每次回去总是被请客,饭局排得相互打架,可我再也没有喝上过最想喝的那碗汤包。等到退休,终于有时间,我再去找那家汤包店,可惜再也没有找到。

  县城里有我的很多表弟表妹,还有后来嫁进来的表弟妹,最小的比我小十几岁。我在微信里问过此店,他们都说是在那家店里从小吃到大的。一位表弟妹告诉我,疫情期间她还去喝过三四次。三个阿姨还跟她说:“我们都快七十,不想再做,也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人像我们这样来捏汤包的。”此后,我回到老家时曾找遍全城,汤包店多得是,但就是没有看见哪家店是在捏汤包的,终于是发觉再也喝不上那碗汤包啦。

  汤包店已经不在,捏汤包的阿姨也年事已高,但不要紧,我用文字记录下来,这个店和这些新昌阿姨就将永远留住。

  一勺海盐

  现代人眼中,盐是最不起眼的调味品。我离开家乡已有四五十年,常有亲友快递来家乡的土特产,还有些老味道。老乡也常邀我在北京吃他们做的家乡饭菜。这些复制出来的食物,与家乡的最多七分形似、五分味同。我的厨艺下等,连复制的念头都没有。

  时间一久,我终于悟出一个道理,那个“罪魁祸首”居然不是手艺,而是盐。

  盐是百味之首。每一种盐的样子看起来差不多,味道却完全不一样。我老家浙东用的,是象山港的海盐。

  我这个年龄的人,大多对盐都会有更感性的理解和体味。小时候常被母亲派去村里的小店买盐,一块钱七斤,这个价格好像从未变过。每次买完盐,我总忍不住用手指头蘸一下,尝一尝盐的味道。买一斤盐就是付“100/7”分的钱——这个对分数的理解,我就是买盐时学会的。

  我老家并不产盐。最近的盐场在宁波象山港,当今的高速公路距离是一百二十公里,要是开车不算远,也不能说很近。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交通不发达,县里拉货的汽车很少,而这种海盐又是活命的必需品。县里的百货公司曾组织过农民队伍直接去象山用箩筐挑盐回来售卖。我们村就在县城周边,记得是1973年左右,父亲就被百货公司找去挑过一次盐。我记得父亲到家时非常疲惫,当他坐在椅子时,那一斤赠送的象山海盐直接滑落到地上。我捡起来,用手指蘸着尝——新鲜的海盐,味道确实不一样。

  后来我离开老家,去过国内很多地方,自然吃过青海的湖盐、四川的井盐、进口的海盐,还吃过各种各样加过添加剂和不加添加剂的的盐,只是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手指头蘸过、尝过。

  红色井冈山时期,盐比命都重要。我们这代人,都记得《闪闪的红星》里潘冬子送盐的故事——把盐溶成水浸在棉衣里带上山,再煮出来。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候我就深刻领悟:盐不只是调味,是命。

  但盐的故事,在我老家远不止于此。

  我多次看过新昌的建县史,说是一千多年前的后梁开平二年设立的,还说是从原来的剡县划出来多少个乡“分剡置县”才成的。即使是看过好多回,我还是稀里糊涂的。直到前不久看完电视剧《太平年》,才算是搞明白——那个年代,我们是在吴越国,跟在汴京的后梁没有任何半点关系,新昌县就是第一代吴越王钱镠亲自设置的。

  老家有个大佛寺,东晋时就已建成,是浙东一个非常有名的寺庙。我们那里一直有个传说:早年的钱镠是个私盐贩子,有一次钱镠贩私盐时被官兵追捕,逃进大佛寺躲在佛像下才躲过一劫。他当时就许下大愿:若日后发达,必来重修寺庙、重塑金身。后来钱镠真的当上吴越王,没有忘记救命之恩,在位时就拨巨款重修过大佛寺。

  今年清明,我返回老家扫墓。想起这个传说,就再次前往大佛寺。穿过长长的甬道,左侧是茂密的竹林,右侧是黄色的寺墙。来到这座著名的江南大佛前,我仰视礼佛。心中默问钱镠之事,大佛低眉不语,那满身金光又似颔首认下。

  走出大佛寺,我终于明白盐是什么——没有盐,不光是菜没有味道,连命都会保不住。钱镠贩盐,既为自己活命,也为他人活命;潘冬子送盐,是为让红军活命;我父亲挑盐,是为县里的老百姓有盐吃,也是为家人有盐吃。这一勺盐,沉重无比,从钱镠的肩膀上,挑到潘冬子的棉衣上,再挑到我父亲的肩膀上。这一勺盐,轻飘飘的,但它却曾是吴越国的命脉,是钱镠逃命时的命,是潘冬子棉衣里的命,是我的父老乡亲翻山越岭时的命。这勺海盐里,从来不只有咸味,还有活命的滋味。也终于想明白,正是因为没有父亲当年的那担海盐,我才始终无法在北京复刻出家乡的味道。

  这一次,我从老家带回一袋象山海盐。回到家里的厨房,我依稀回忆起母亲做饭时的样子,记得她用的菜,记得她下的油,更记得她随手一抓的那一小撮海盐。于是我在北京做出的与我在老家的“食之初味”,就有八分的形似和八分的味同,却将那剩下的二分留给北京的水与土。

  茶在家就在

  柴米油盐酱醋茶,茶是百味之末。我们家族是喝茶的,实际上,我们是从福建浦城喝到浙江新昌的,一喝就是一千多年。

  新昌本来并不做龙井。小时候,新昌做的是珠茶,圆圆的、紧结的,泡开来叶子舒展开如一朵花。这种茶绍兴人叫平水珠茶。我在书里看到过,明清时这茶曾远销欧洲,英国人管它叫“gunpowder tea”,因为那圆滚滚的样子像火药颗粒。

  我的小学一二年级是在一个路廊里读的书,我们在这边认字,乡亲们在那边炒茶叶。五十多年前的事,但那股茶香,到现在还记得。

  改革开放后,家乡的圆球茶变成扁片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新昌茶厂到杭州把那些退休的西湖龙井制茶师傅返聘到新昌。每干完一个季度,师傅们返回杭州,车里全是新昌的土特产:小京生花生、榨面、芋饺、笋干,塞得满满当当的。

  新昌人的这种真诚,哪个杭州师傅会留一手不教?我是到茶厂里去看过的,亲眼见过那些师傅手把手教徒弟炒制龙井茶。从青叶的摊晾、杀青的温度、辉锅的手法,掰开每一步的细节,又揉进炒出来的叶中。最后师傅徒弟都是满头大汗,但那片片的青叶真的就已变成扁平的茶叶。也不知是哪位前辈的主意,直接以新昌最有名的大佛寺来命名,这就是现今的“大佛龙井”。

  新昌是丘陵山区,茶园海拔高、雾气大、无污染,比西湖边的低山茶园反而更有底气。所以,大佛龙井也慢慢开始打响名声。新昌大佛龙井茶跟安吉白茶一样,也是“一片叶子富了一方百姓”。

  因为从小闻惯茶叶味,我每年都要喝不少大佛龙井。茶叶多是亲戚朋友送的,也有自己买的。我也会转送给北京的亲戚朋友,于是我周边的不少人都认得大佛龙井。

  偶然之中,我有幸翻到新昌的《南明章氏宗谱》,才知道我们是从福建浦城走出来的。五代十国时期,先祖镇守浦城,喝过福建茶和浙南茶。北宋时,先人自浦城北上汴京,曾在千年前的处州驿馆歇脚喝茶。住在沧浪亭,喝过洞庭碧螺春。搬到长兴,门前就是茶园,喝的是紫笋茶——唐代陆羽在《茶经》里记过的茶。迁居到新昌的我们,喝的是大佛龙井。说到底,从福建一路走到现在,饭不见多吃,茶是没少喝。

  家乡有茶山,有好茶,我就有机会一杯接一杯地喝大佛龙井。

  后记

  小时候以为,人在哪里,味道就在哪里。离家久后才知道,味道是长在地方上的,挪不走,也带不走。我在北京快五十年,已学会很多北方菜的吃法,也慢慢习惯这边的水土。但舌尖上最先落定的那个印记,终究还是老家的。

  有人问我是怎么想起写这些的。其实就是2025年底,几位乡党在北京相聚,曾经吃过一碗“食之初味”的炒年糕,他们便让我记下来。记着记着,就想起母亲灶间的滋啦声,想起阿姨单手捏汤包的样子,想起父亲从象山挑回来的海盐。我的这些事一直都在,每个人也都有都在,只不过是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记下来。

  写完我才明白,我记的不是味道,是味道里的人,是承载过这些味道的故乡。于是,我将这一切留在一杯茶中。

  是为记。

  (作者系新昌人,清华大学数学科学系退休教授,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担任过全国政协委员)


作者: 章梅荣编辑: 张春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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