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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农画家张永灵把乡村生活画成日记

2026/09/28 08:48

来源: 新昌新闻网

  茶季过去了,茶农的茶锅并没有闲下来。9月16日,在澄潭街道上湖村,茶农张永灵正做着手工红茶。四五斤茶青,量不大,她摇香、揉捻,不紧不慢。

  红茶要发酵。等待的间隙,她洗过手,坐到茶锅边的书桌前,架起画架,拿出油彩,画起门前那棵拐枣树。蓝绿色打底,赤红的树干,褐棕色的年轮,颜色一层层落在画布上,都是她此刻的心情。

  今年52岁的张永灵,是一位爱“折腾”的茶农:她42岁写诗,45岁学书法,48岁拿起画笔。四年多来,她画了上万幅作品,把身边的花草、树木、河流和乡亲们都搬进了画里,部分作品被地方美术馆收藏。不久前,她还带着画作参加乡村展览,有两幅被观众买走。

  8岁下田,14岁炒茶

  张永灵的苦日子,是从记事起就开始的。

  “我们家条件不好,我8岁就下田了。”张永灵苦笑,“我们农村里的‘70后’,大多数都挺苦的。”

  那时候,家里养的20多只长毛兔是家里主要收入之一,张永灵的任务是照顾它们,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割兔草。人还不到60斤重,挑的担子却有100斤。担子压得她发育受影响,都长不起来,人特别瘦小。村里的孩子就给她取了个外号,叫“香棒”——意思像香一样瘦。

  到了90年代,新昌流行起炒制龙井茶,张永灵家也添置了炭火茶锅,跟着炒茶。看着父母每天起早摸黑地采茶、炒茶,14岁的她跟在旁边看,看了一段时间,也学着上手。炭火茶锅的火候极难拿捏,温度低了不行,鼓风机把炭火吹旺,炒茶全靠双手抓、抖、搭,用各种手势控制茶叶的温度。孩子的手娇嫩,戴着手套,还是烫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慢慢愈合,手上结了老茧,炒茶的要领也基本能掌握了。

  学会了炒茶,还得把茶卖出去。她第一次拿茶去卖,就被收茶的人嫌弃。“你的茶收去,我都没办法用。”她求人家:“我刚刚学的,品相是差了点,但是家里困难,没办法,求你多少收一点。”

  初中毕业,村里和张永灵一样大的孩子都出门打工了,听说外面赚得多。1992年,18岁的张永灵就揣着100块钱生活费去了宁波,做服装。她年纪小,又不是熟练工,工作不好找,只能打零工,这100块钱撑不了多久。为了省钱,她买了点米、腐乳,一天三顿就这么对付。三个月下来,钱见了底,人却不能回去——没赚到钱,回去没法交代。

  后来,她问朋友借了100块钱,换来一个进厂的机会。厂子叫风华服装,台湾老板开的,生意好。她做的是计件的活,多劳多得,她就从早上7点干到晚上12点,屁股上长满了热疮。“当时,我一个月能赚800块,我爸做工的工资才一两百块。”张永灵说,虽然累点,但能为家里多分担,就觉得很值。

  歪打正着,爱上画画

  在宁波打工十年后,张永灵回了新昌,结婚生子,办过服装加工厂,后来又捡起老本行——炒茶。

  为了把茶卖出去,她学着做网络销售,一头扎进各个文人墨客的群里去推销茶叶。茶卖着卖着,朋友就多了起来,写诗歌的,写书法的,画画的,不少老茶客都跟了她10多年、20多年,跟她熟络了,就跟她打趣:“你除了茶忙时节,其他时间挺空闲,得看看书,多学习,不然我们除了聊茶,就没有共同话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随着生活逐渐安定,张永灵也想试着改变。于是,42岁这年,她开始写诗,用文字表达所思所想,记录自己在乡村的生活日常。张永灵自豪地说:“2019年,我的诗歌去参加县乡村诗歌大赛,还得了三等奖。”到了45岁,她决定自学书法,从一笔一划开始,炒茶一得空闲就埋头苦练,篆书、隶书、楷书……各个种类都积极尝试,三年下来竟也写得有模有样。

  张永灵与画结缘,有点“歪打正着”。那年她48岁,一位茶客对她说:“炒茶太辛苦了,年纪大了,可以试着做点别的。”这位茶客是一所高校老师,见她平时爱琢磨文字,便推荐她加入一个成人绘画群。“我一开始还想着,文化人都爱喝茶,说不定能在群里卖茶叶。”张永灵笑着说。没想到,茶叶还没卖出去,自己反倒被“拉”进了绘画世界。

  “我的第一张画,画的是四五片掉落的竹叶。”张永灵回忆,进群后,其他人每天都在认真画画,她一直默默潜水,直到有一天,老师往群里发了几张竹叶的照片,让大家每人画一张。赶鸭子上架的张永灵,尝试着画了五片竹叶传了上去。结果晚上点评,老师却说她这张画得朴拙,是最好的作品。大家也纷纷在群里问,“你是怎么画出来的?”“我说,我是以农民的眼光、不会画的眼光画的。”张永灵说,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喜欢上画画,不仅是水墨,水彩、油画都学了一遍。

  张永灵的勤奋,丈夫徐约庭看在眼里:“最开始她说想写诗歌,后来转变成画国画,我都支持她。”徐约庭说,人的一辈子,不能一天到晚为了钱忙碌、为了子女忙碌,也需要找到自己的热爱。“她能够画出这样的一些画来,我感觉到欣慰,至少这几年时间没有白费。”

  像写日记一样画画

  水墨、水彩都试过之后,张永灵最后选了油画,到现在画了差不多两年。“油画的色彩,还有它那种抽象的表达,更能体现我心情的变化。”她说。

  她画画有自己的讲究,光打底就有很多层次。“我觉得,底色应该丰富多彩,为表达心情的状态服务。”她指着正在画的拐枣树说,“它本来颜色不是这样的,但我今天心情非常美,所以底色用了明亮的蓝色、绿色,树干我也用了红色。”

  光靠感觉走不远,这一点她心里清楚。国内外的绘画大师作品集,她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临。看到喜欢的,就铺开画布跟着画,画完在笔记本上记下心得:这一笔为什么这样落,那种颜色为什么要配这个底色,画家的情绪藏在哪里。这样的学习笔记,她写了好几本。史书、文学著作,也一本接一本地啃。“要让画生出灵魂,光会握笔是不够的。”

  她还养成了一个习惯,随身带速写本。去山上采茶,去朋友家串门,本子都揣在兜里,随时掏出来画上几笔。几年下来,她在色彩的搭配运用上,慢慢有了自己的风格。后来,她还加入了新昌美术家协会,认识的画家朋友越来越多,画家王老帅就是其中之一。

  王老帅是绘画科班出身,经常来找她一起画画。“永灵的素人画没有学院派那些束缚,没有空间、形体、造型、近大远小这些概念,但画起来特别自由,色彩也很有表现力,很有生命力。”王老帅说,“我们画画的人都应该向她学习,保留一双天真的眼睛,观察世界的天真的眼睛。”

  细看张永灵的画,每一幅都藏着让人共情的乡村生活。她画大佛寺、十九峰,也画老家的茶园、屋前的树,随处可见的鸡冠花,还有邻居、朋友。

  有时候,她的画也像一本本日记。去年,丈夫老徐收拾家门前的院子,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身影,她提起画笔,把这一幕留了下来。院子里原本有两棵枝繁叶茂的红豆杉,后来因为地面硬化被砍掉,张永灵花了半年时间,一笔一笔把它画了回来。“我画的是红豆杉,其实也是我想外出写生、自由创作的心情。”她说,这幅画她断断续续画了很久,黑灰的色调代表了她当时被生活拘谨的郁闷,朋友们却评价这幅画“拥有旺盛的生命力”。

  一年前,她开始画一幅三十米的长卷,颜色就艳丽了不少。那会儿她已经结识了很多好朋友,经常结伴外出写生。每天画一点,画一点,到现在已经画了二十多米。“我想要的,就是像写日记一样画画,让画表达内心的所思所想。”她说。

  这些年,张永灵已经画了一万多幅画,茶叶也跟着她的画走出去了,自家茶叶的包装,图案和字都是她自己写、自己设计的。

  一半茶香一半墨香,张永灵的日子,慢慢有了另一种颜色。


作者: 梁凌凌 俞晓委编辑: 张春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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