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帮扶经验,凭什么从新昌走向全国?
2026/10/23 08:46
来源: 新昌新闻网今年9月,新昌“低收入家庭挂单奔中”被国家发展改革委列为共同富裕十条“浙江经验”之一。此前,它入选全省推进共同富裕首批路径模式,获省改革突破奖。
一项盯住增收最困难群体的帮扶行动,为什么能被国家层面当成经验推出去?答案藏在“挂单奔中”三年行动的名单里:1.5万余户、2.6万余人,一户一档,一人一策。
这份名单是怎么一页一页填起来的,就要从三个“没想到”讲起。
第一个“没想到”,是名单上的人,比想象中复杂。
新昌是城乡二元结构突出,前期抽样调查显示,人均可支配收入3万元以下的家庭人数约占全县人口的7%。这个区间,人数不算多,却是县域共同富裕进程里最明显的一块短板。
为什么盯住3万元?对标中等收入群体家庭年收入标准,按三口之家计,年收入10万—50万元,年人均可支配收入最低约为3.3万元。这些家庭如果能实现人均现金收入3万元,再加上一些自产自用的农副产品,拉一把、帮一把,就能迈入中等收入家庭的行列。
2024年初,《新昌县低收入家庭“挂单奔中”三年行动方案(2024—2026年)》正式发布。三年为期,围绕“精准画像、分类施策、闭环管理、系统集成”等关键环节,实现“镇镇有基金、村村有工坊、家家有方案、人人有帮扶”,确保每年可支配收入超过3万元的人数新增5000人以上。
这套办法的核心是“挂单销号”和“梯度奔中”两件事。前者以家庭为基本单位,清单化梳理每户每人的具体帮扶需求和待解决的实际困难,建立“一户一档、一人一策”帮扶档案,逐项落实、闭环销号;后者先解急、再提优,聚焦3万元以下家庭设定阶段性增收目标,推动收入逐年提升、梯度进阶,待这一群体稳定增收后,再有序拓展帮扶范围。
目标定到3万元,但人还是模糊的。“他们是谁”“因何收入不高”“他们需要什么”——全县各乡镇(街道)和村社的干部挨家挨户去敲。
澄潭街道干部张娟第一次敲开上湖村村民徐小英家的门时,对方有顾虑。张娟就从拉家常入手,工作笔记上记满每户人口、大致收入、社保缴纳,甚至养了几只鸡鸭、种了多少菜。前后四五个月摸排,每个乡镇形成一村一表、一户一档。
但“低收入”三个字,装不下千差万别的困境。新昌从家庭成员能力、致困原因、社会关系等维度综合分析,把这些人分成三类:帮困群体6053人,主要是特困、低保和低边对象;帮带群体11951人,主要是增收能力弱或因病因灾入不敷出人员;帮创群体8637人,主要是有就业创业意愿但增收渠道较窄人员。
分类不是为了贴标签,而是为了“一人一策”。帮困的兜底线,帮带的促增收,帮创的增动能——三条路径,三种打法。
46岁的赵彩霞,此前在超市打工,月入两千多。被列入名单后,澄潭街道把梅渚古村“梅醉”农富馆的装潢、设备全配好,她只管安心经营。今年“五一”假期,她卖了四百多杯奶茶,营业额超五千元。那几天她脚不沾地,顾客排到了门外。
第二个“没想到”,是出不了远门的人,也能上班。
澄潭街道泄下村、梅岭村,室温恒定在25℃的“炬祥桑叶”共富工坊里,近百位身体硬朗但因年龄无法外出务工的老人正在忙碌。75岁的泄下村村民刘国妃说:“工坊里冬暖夏凉,每个月还有两三千元的收入。”
这个工坊的诞生,源于一次走访中的“双向发现”:炬祥农业因桑叶成餐饮新宠,旺季常遇用工荒;村里不乏身体硬朗却因年龄偏大无法外出的老人。在“挂单奔中”帮扶机制牵线下,企业与村庄需求一拍即合,近百名“银发上班族”由此诞生。
沃洲镇则与浙江中峪道地药材有限公司合作,在黄坛村流转闲置土地建成300多亩中药材种植基地。村民付菊燕说:“以前地都荒着,现在土地流转有承包费,还能在基地干活赚钱。”基地已为村集体带来收入300余万元,村里还新建烘干中心,药材加工环节全包给了村里。
儒岙镇皇渡桥村的残疾人夫妻潘益东与揭艳红,被列为帮创群体。镇里拨付1万元启动资金帮他们更新设备,县商务局免费提供直播间,县残联送上技能培训。如今,这对夫妻在网络平台斩获15万粉丝,直播带货单场销售额超10万元,还带动周边12名低收入村民增收。
案例背后,是一套分类打法。
帮带群体,紧紧抓住“就近就业”这个最实际的需求。全县116家共富工坊,辐射近140个村社,大家在家门口就能灵活就业;配套奖励政策,对吸纳低收入群体就业10人以上、带动人均年收入新增5000元以上的共富工坊,按所发工资的10%进行奖励。国企助力的13个项目,不仅盘活村级闲置厂房、闲置农房、闲置土地等资源6000余亩,还有效提供了一批就业岗位。针对“弱劳动力”群体,开发保洁、低效林种植管护、农事“钟点工”等爱心岗位与公益性岗位。今年通过岗位信息精准推送,累计为低收入群体提供就业岗位信息2万余条。
帮创群体,重点在“送机会”。每年设立“订单式”产业扶持项目,对达到一定规模的农产品网络销售、民宿农家乐、家庭作坊等创业项目,给予1000—5000元不等的一次性奖励;推广“企业+基地+农户”模式,保底收购、以购代销,加快农产品上行,“供销大管家”项目通过邮政物流网络,农产品销售约800余万元;依托AI直播、乡村电商、青年下乡等载体,打造I860青年公社,鼓励青年入乡创业就业,配套政策向低收入群体倾斜,实现“闲置资源优先盘活、用工岗位优先考虑、分红收益优先保障”;创新“民宿贷”“茶香乐”等本地特色贷款,东茗乡鼓励帮创群体申请“民宿贷”改造闲置农房,由运营商集体接管运营,“下岩贝·金山上”平均每家民宿可带动村民增收10余万元。
数字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逻辑:让每一个有劳动意愿的人,都能在离家最近的地方挣到钱。
第三个“没想到”,是越往后走,行进越难。
“挂单奔中”实施两年多,该办的工坊办了,该推的项目推了,容易解决的都解决了。剩下的,是一道比一道更窄的门——办法在变少,问题却在翻新。
前面能解决的,大多是“扶一把就能站起来”的人;越往后,越是年纪大、有病痛、没劳动能力的,这些都是老办法对付不了的。还有一层难,难在人的心里:有人算过账,收入一旦超过低保标准,低保就取消了,辛苦挣的钱还不如稳稳拿的补贴,于是宁可不增收。人难、办法难、意愿难,一层叠一层,越往后越考验功夫。
澄潭街道上湖村的老徐,就是这三层难叠在一起的人。
老徐原是货车司机,因病手术后落下手抖的毛病,无法再干老本行。村党支部书记徐林勇先安排他管山塘水库,一年两千多元;后来又替他跑客运西站、鲜切花企业,都因身体原因被拒。前前后后跑了三四个地方,才让老徐得到一份月入3500元的保安工作。“对自己的亲戚也从来没这么上心过。”徐林勇说。
老徐的难,不是孤例。东茗乡金山村的豆腐皮工坊把灶头扩大到300个,一天能产800斤,产量上来了,销路却跟不上——这是“办法难”在具体场景里的翻版:扩产的老办法,制造了卖货的新问题。当地随后对接“供销大管家”等渠道帮着往外销,同时尝试电商直播等新路子,一点点把产量消化掉。
而这样的新问题,还在不断冒出来,也逼着帮扶方式跟着变。在兜底这一端,县乡两级建立“挂单奔中”帮扶基金,通过企业捐赠和慈善募集等方式募集2800余万元,开展低收入群体救助、关爱、造血帮扶项目80余个。完善帮困群体家庭收入财产认定方法,方案执行过渡期内,短期性、临时性收入不计入家庭人均收入,打消“增收即退保”的顾虑。
为年满60周岁的帮困对象每人每年发放“健康卡”,可用于减免当年医学检查费用;对就医个人负担超过总医疗费用10%以上部分给予全额补助;还新设“家庭病床”服务、血透免费券、医疗券等举措减轻就医负担。
此外,对已经达到增收目标的家庭,实行为期一年的跟踪帮助,持续关注收入稳定性和生活状况,必要时重新纳入帮扶范围。这就意味着,跨过3万元这道线后,收入稳不稳,还有人盯着看。
从一份名单到一套机制,从一户一户“问”出来,到一个一个“啃”下来,新昌蹚出的这条帮扶路径,说到底是三件事:把底数摸到最实,把对策分到最细,把责任压到最紧。
“承诺挂单——督导跟单——动态销单——年底晾单”,一年一轮,一年一清。挂上的单子,有人跟、有人管、有人核,容易的先解决,难的再想办法。
经验也在系统集成里。新昌系统集成32个部门125条举措,打造集就业、创业、医养、救助等于一体的"政策工具箱",依托低收入家庭数据库,把“精准画像”与“政策工具箱”匹配,生成“一户一策”定制版方案。资金上统筹安排各级财政资金,并按年度财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量的一定比例安排资金,向帮扶倾斜。力量上政府主导、社会参与,鼓励民营企业、社会组织和广大群众通过爱心捐赠、社会募捐等方式参与,最大程度汇聚慈善资源和社会力量。
这份名单还在动。实时动态调整机制实行动态跟踪管理、信息实时更新,因家庭变故等原因重新符合帮扶条件的对象纳入进来,对死亡等对象予以调整退出;每年年初集中将上一年度已销单对象调整移出,核定形成年度名单。
截至目前,我县已累计带动2.9万余人实现增收,1.5万余人达成“奔中”目标。今后,这份名单肯定会继续变短,但这项工作也一定不会画上句号。



